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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困马达加斯加的中国船员:510天,病毒比自由来得更早

浏览次数: 156 发布时间: 2020-07-03

澎湃新闻

      申文波梦到自己回到家,和妻子、儿子说说笑笑。醒来时,阳光透过铁窗照了进来,四周传来听不懂的说话声。

  清晨7点,1000多个犯人从7个牢房涌出,到院里排队接水洗漱,之后,生火煮饭或是领救济餐,找阴凉处蹲墙根,直至下午4点半收监回房,等待黑寂寂的夜。

  6月30日,这是申文波在马达加斯加监狱度过的第510天,一起被困的还有8名中国船员、4名孟加拉船员、2名缅甸船员,均来自中国货船FLYING,2019年3月因非法入境被判刑5年。

  5月中旬开始,马达加斯加(以下简称“马国”)新冠疫情加重,截至当地时间6月30日,该国累计有2214人确诊。船员们身处疫情中心塔马塔夫市,这里已经全面封锁,医院人满为患。

  被困住的船员们忧心,自由还没等到,就被病毒找上。

  5月底,塔马塔夫监狱一名犯人核酸检测为阳性。6月初,又有两名新犯人出现了严重的新冠肺炎症状,被送进医院,船员们为此胆战心惊,除了洗漱、吃饭,寸步不离牢房,睡觉也戴着口罩。

  他们不敢告诉家人自己的处境,担心死之前还能不能和他们团聚。

  2018年8月3日,申文波从香港登上FLYING船。上船前,他在船讯网上查过资料,这是一艘1997年建造的老船,97米长,17米宽,在货船中不算大。船东为福州民丰船务有限公司,实际控制者为香港莲华国际贸易有限公司。

  上船后头两个月,FLYING从香港装废铁运往越南,再装木薯回东莞,往返于三地之间——过去两年也主要是这条航线。直到10月2号,他们接到船东指令,去新加坡加油,之后到马达加斯加装木材,3个月后返回。

  “突然接到指令跑其他航线,这个很常见。”申文波说,船员上船后必须服从船长指令,装什么木材船东没说,他们也没过问。

  10月7日,FLYING从新加坡驶往马达加斯加。船上17人,除船长和船东代表外,大多第一次登上这条船。

  抵达之前,船长曾发邮件询问航次指令、装货计划,船东回复说公司还没谈妥,让等消息。

  一周后的11月初,一艘灰白色的小船朝他们驶来,自称是马国海军,要求停船检查。船长向船东报告,船东说,不能确定对方身份,而且上船会敲诈勒索,“直接驶离就行”。小船追了一个多小时没追上。申文波觉得有点奇怪:当时船在外海,“我们从来没接受过在外海的船检查”。

  到11月底,一天上午,一架灰绿色两翼飞机在船上空盘旋,发出嗡嗡声。船员们好奇地朝飞机招手,只见飞机带着闪光,两三分钟后,飞走了。

  申文波开始有些起疑。进港装货时间一再推迟、取消,而且船刚到马国海域就关闭了AIS船舶自动识别系统,不符合航运国际公约中AIS 24小时开启(除非进入海盗区)的规定。再加上又遇到了执法船、军机,他担心航次有问题,于是写了份声明书,表示是合法船员,绝不做违法的事,要求再进港要看文件手续,其他船员也纷纷签字。

  船东回复他们,马国负责装货的货主正在办手续,“航次绝对是合法的”,手续不全不会再进港。

  船继续漂航了半个月,12月15日接到返航回国指令,船员们一片雀跃。没想到,次日晚上,又接到指令掉头回马达加斯加,并将船开到指定位置,与护航船汇合,代理到时候会上船。

  申文波察觉有问题,他召集船员开会,要求船东出示航次指令、代理信息、货物信息等材料,被拒绝后,他提出离职,船东批准了。

  船长于天财显然也发现有问题,但他还是按指令行事,偷偷找船东签了份《个人利益保障协议》,上面写着,他如果触犯法律、被扣押或入狱,船东每月要付他2.2万元的工资,留下法律污点的话,另给30万补偿。

  2018年12月17日上午,船到达指定位置,那里隐约能看到岸上山峦起伏,申文波后来回想,当时可能在马国12海里领海范围内。护航船并没有出现,船东让继续等待,他“抓紧联系”。

  又一艘船驶来,声称是马国海军,要求停船检查。时间是2018年12月18日凌晨两点左右。船东下令驶离,FLYING掉转航向,小船一路紧追不舍,速度略快。

  申文波被船长叫醒去起航后,和船长、船东代表、二副一直待在驾驶台,心里紧张又害怕,祈祷着不要被追上。船东安慰他们,“会派直升机来救你们。”

  沿马岛海岸线逃跑约4个小时后,两船相距不到500米了。马军发出警告,再不停船就要射击了。密集的枪声划破深夜,驾驶台玻璃顷刻间被击碎。申文波仓皇逃到二楼卫生间,那里有钢板,安全一些。

  睡梦中的船员被惊醒了,惊慌失措地跑出去看。一见这情形吓坏了,直往卫生间、机舱躲。逃到二楼角落的二副,被穿透水密门的子弹残片打中屁股。船东代表的左腿被子弹击中,肚子上留下子弹擦过的伤口。他心想,完了,这下要死在印度洋了。紧接着,火箭筒打到船上,警报声四起。符伟刚去机舱查看,见一层的玻璃震得粉碎,心里很害怕。

  船上的电路很快短路,舵机失灵,船失控了。船长见状,举手投降,冲小船喊:“不要开枪了,我们出来。”船员们举着手到甲板上列队。申文波这才发现,追击他们的是一艘拖轮,十几个身穿迷彩服的士兵正拿枪指着他们。

  放引水梯后,5个士兵登船,有的光着脚丫。他们搜走船员身上的手机、现金,让他们在船头抱头蹲下,之后去生活区搜查,出来时,脚上穿着船员们的运动鞋。船员房间里的手机、电脑、现金、衣物等也被拿走,塞进包里,用绳子顺到拖轮上。

  当天,FLYING被拖轮拖着往马国港口驶,12月20日清晨,到达塔马塔夫港口。“命保住了。”船员们松了口气。靠港后,几十个马国政府官员登船检查,询问船长关于船东的信息、此次航行目的等,还有当地记者录像拍照。

  被困原因,马国士兵登船时告诉他们了——FLYING 2015至2016年到马国走私过红木,马方怀疑这次也是来走私的,船还没到,就接到了情报,因此先前派出了执法船和军机。

  在船员们的追问下,船长承认之前去马国装过3次红木,每次船东都说手续办妥了,直到2016年红木被香港海关查获,他被带走调查,才知道报关手续文件是假的。那次,货物被扣了,但船员和船东都未被追责,他猜测“红木(走私)集团背后的势力很强大”。

  在接受采访时,杨建丰承认FLYING是去拉红木,不过是普通红木,而非濒危物种。被问及2015和2016年是否去过马国,他先是否认,之后松口说去那边拉过鱼货。记者再三追问有没有去马国走私过红木,他笑了下,说“我真的不清楚。”

  在枪击中受伤的船东代表和二副,当天被交通艇送到医院救治,半个月后回到船上。2019年1月17日,两人被律师和警察带走,以出国治疗为名偷偷回国。这让其他船员看到了希望。他们觉得船东代表是所有船员中责任最大的,“他都能回家,我们也能回家。”

  未料20天后,他们等来的是入狱——两名船员私逃激怒了马国政府,导致其他船员被投入狱。

  船东找了位当地律师,先是告诉他们,春节前能回国,后来变成了一审完能回。

  2019年3月,马国法院一审判决17名船员非法入境及拒绝服从罪,判刑五年,每人处罚金5250万马达加斯加法郎;船长和船东代表因开船逃逸罪,多6个月刑期。

  船员们难以接受。船东辩解说,律师拿钱跑了不办事。

  申文波觉得不公,被抓前他已经离职,却也被判刑了。马国以涉嫌走私红木为名抓捕他们,在船上没发现证据后,以非法入境定罪。申文波认为,非法入境的是货船本身,应当由船东和船长担责。船员们都有船员证,按照国际海事法律规定,不应算非法入境。

  另外,船进入马国没有提前汇报,“那是船长的问题,不是我们船员的问题。”船员们在法庭上的证词、提交的证据都没被采纳,判刑有无充足证据支持,他们也不知情。

  到2019年11月,二审维持原判,马国对私逃回国的两位船员发出逮捕令,不过,在国内的他们至今安然无恙。

  杨建丰在家属群现身,让船员们不要在意结果,说马方已经给出方案,他也已经接受,下周三会签文件。等到了周三,他说改成了下周,月底,下个月……他口中的出狱日期不断推迟,理由是,马国政府要的是一个天文数字的价格,双方没谈妥,需要重新谈判。

  船员们感觉被欺骗了,在网上发求助信,给大使馆写信,还提起了上诉,至今没什么消息。家属们不断向相关部门反映情况,并到马达加斯加探监,还给海关总署发过举报信,请求调查FLYING进出港的历史记录,彻查其走私情况,追究船东责任。

  能想到的办法全都做了,“但谁也帮不了”。他们想不明白,作为船舶第一责任人的船东,为何没受到任何制裁,没人去调查他。只有大使馆督促船东亲自到马国谈判,杨建丰不敢去,想找当地人办,又不敢先给钱,怕被坑,但不给钱对方不办事,担保人也找不到……事情陷入僵局。

  他们希望劳动、海事、公安等政府相关部门,提供一些帮助,帮忙督促船东,也希望有海事律师帮他们打官司。

  最近,申文波又梦到了家人,梦中,妻子脸上泛着红云,两个孩子拉着她的长裙,朝他走来。他安慰自己,离回家又近了一天。